贾斯文日记 (2012-2013)

 

3月1日不要相信讲述者,而要相信故事。
纪德的小说《伪币制造者》(1926年出版)中,纷繁的故事线索同时展开,在这期间,角色之一的作家爱德华也在撰写一部名为《伪币制造者》的小说,在他日记中的爱德华既是小说中事件的亲历者和见证人,又是“书中之书”的作者,
不断地对小说创作过程进行思考和讨论。纪德的“纹心结构”(纹章的图案中央再镌刻一个更小的相同图案)如同框中框,戏中戏,同时是一本已经完成和正在进行中的小说。“确切地说,这本书不是只有一个中心……这些努力像椭圆那样有两个焦点。一方面是事件、事实、外部材料,另一方面是小说家用这些东西写一本书的努力。”(《伪币犯日记》1921年8月)

郭熙的邀约信还令我想到《女神游乐场的酒吧间》(爱德华·马奈,1882),女侍者背后的整面镜子作为“再现的再现”其实是一个错位的倒影,侍者的身体与影子的位置要求观众同时身处两个视点……在理想的情况下,郭熙将作为“纹心”,既是我作品中嵌套的一个角色,又是我在镜子里的化身。我们各自的作品将沿着一条轴线上下镜像分布,谁会是蒙娜丽莎?谁是带小胡子的蒙娜丽莎?

 

6月28 日
小时候,我立志成为一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人:激进的,务实的,幽默的,厚重的,精确的,富有潜能的,隐晦的,预言式的,感人的(警惕词语的通货膨胀)。

 

7月6日 一个难以置信的人
今天即将完成蓝色背景里升起的祈祷者,大概 90×180厘米。
我第一次宗教情感的涌现是一场重大失败,是在家族里流传甚广的笑话。那段时间我对神的理解与想象寄托在一块神像上,有一天手里的玻璃药瓶突然爆裂,我满手是血,捧着这块翡翠跪在床边。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祈祷”,只是不断哀求“请一定让血流回去,这代表您的是存在的。”长大以后,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从未困惑过“您”到底是谁,为此我进行了审慎的阅读和交谈,尽管我可以掌握、同情、使用这些偶像与学说,却始终无法真的相信

 

7月18 日 蓝色约等号
“你出生的时候,天空有一朵蔚蓝的云。”母亲担心年幼的我耽溺于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来改口说她是在一个现代派画展上看到的。那时我不服气,想让她露出马脚,于是死命追问她到底是种什么样的蓝。多年之后,我还清晰地记得她说道:“那是一种介于石头和管装颜料之间的颜色,很久很久以前,阿富汗附近产一种珍贵的石头,传说以色列的神降临时,脚下出现了一条蓝色的石头路。在埃及,人们把它磨成粉做成图坦卡门的眉毛,中世纪传入欧洲以后它成了最贵的颜料,一流画家笔下的尊贵人物才能披得上这样的颜色。18世纪的时候一个叫做狄斯巴赫的德国人制造红色颜料时意外发现了普鲁士蓝,这可是第一个人工合成的稳定而持久的蓝,流传到日本便成了葛饰北斋版画里翻滚的巨浪……现在的画家已经能省掉这些烦恼,他们有太多的选择,梵高蓝、毕加索、蒙德里安蓝、康定斯基蓝、克莱因蓝、伊丽莎白·泰勒蓝……但是孩子,你得清楚长大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要确定第一笔落在哪里。”

 

9月1日
“落下第一笔竟是如此艰难,当下诸君之所见尽是温情的胆识,可怖的心照不宣,无谓的喜悦与惊恐,没有口号的抗议,没有弹药的战争,无醇啤酒,无因咖啡。既无神来之笔,也无唐突的独白。真迹不再令人颤抖,赝品也不再令人发疯……”                          

 

9月 2日 这人生的边缘过于锋利
……《雾海里的漫游者》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 1818
蓝色、褐色、白色
《圣维克多山》保罗·塞尚1905
蓝色、白色、黄色、粉红色
《蓝色绘画中的白色与绿色 第14号》马克·罗斯科 1954
蓝色、白色、绿色
《1982年7月23日》河原温
蓝色
《无题(男孩爱人)》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1991
蓝色、白色……

我渴望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轻松自如。又是一个精疲力竭的下午,我倒在一摊碎片中,这些从作品里剪出的蓝色方块颤抖起来,我像盯着塔罗牌一样屏住呼吸,坚信答案闪烁其间,一个非此不可的选择,被先知击中的命运感。我始终还是无法落下这一笔,关于“画什么”和“怎么画”的思虑已经填不满心里持续的饥饿,这种空洞令我非得想明白它是“作为什么的”,物证?脚本?蓝图?一个梦?我无从开始,在躁郁里打滚。也许是时候试一下AA互助会(Artists Anonymous同行们相互扶助,共同度过创作困难期)据说心理咨询师借鉴了用于艺术治疗的方法,把创作作为症状的显现,我猜想如果多坚持几个治疗区间,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

 

9月3日 步骤1:我们承认,对于成瘾我们是无能的——我们的生活已经变得难以控制。
第一天。每个人介绍完自己后,分成两人一组,相互支持、勉励、监督。治疗师让我们即兴画些东西,然后做出初步的诊断。她给我的意见是:尽管还算乐观,但基于目前的精神状况,近期不要做个展,可以酌情参加少量群展。多用一些冷色调。不要创作三维的东西。

苏知道(Rose Sue)是跟我同组的会友,他每天都在脖子上系着不重样的丝巾。围坐在一起的时候,大概有七个人是好奇的,但是又担心他可能曾经自杀未遂,就都不好意思问了。他介绍自己是行为艺术家,其中四个人没那么好奇了。

 

9月14日 步骤12:在实行这些步骤并获得精神上的觉醒后,我们把这些讯息传达给其他成瘾者,并在一切日常事务中贯彻这些原则。
“我们生活在一个无处不在的他人构建成的世界里。在此,自我仅依赖他人而存在,却又拒绝成为他人,自我被表述,又不断被他人消解。这是一个费解却迷人的运转机制。自我通过他人而经验这个世界,再成为他人反射出去...所谓艺术家是一个在肉体消失前不断做出逃离他人现场尝试的个体,却也并非是要去寻觅自我,应是怀揣击碎这种他人机制的一种正义感,从迷雾重重里穿刺而出的闪耀之光,瞬间达见的真理……”

为三十年后的回忆录《他将不成为他将成为之人》背书一段题辞,我不相信这段历史会迸发足够的突变从而使得这段话不合时宜。我相信新一代的创作者,倘若他们真诚地迷惘着,依旧会从中有所感受。

 

9月20 日 郭熙来信
参加互助会的第十八天。收到郭熙的邮件,他想与我做一个双人展。这是近来顶好的消息!但是我不能告诉他现在的处境,现在我的神经还太脆弱,实在无法回应超出18厘米×20厘米的话题,天哪,关于政治!关于信仰!我决定把每天画给治疗师的报告邮寄给郭,虽然他不知情,但我知道自己是真诚的。

我偶然故作幽默,但潜意识里对于作品名字总是格外慎重。记得母亲唯一发过一次火,她一把摁住我的笔头教训我“你要知道,有132首歌叫《无题》,54集电视剧叫《无题》,艺术作品更是数不胜数,你以为在后面加一对括号就能抚慰自己的良心?你要知道,从小坚持滔滔不绝,长大了,甚至变老了,才可能有一个时刻哑口无言。要显现不可说的东西,它自身,它自身!”

我打算用苏知道每一天丝巾的图案来命名这些画。看久了,自然会言之成理。

 

10月22 日 郭熙来信
随着时间的推移,例如三百年,我断然是不想成为社会学中的一个案例和心理学中的一个标本,如果慷慨的人们认为我做过的种种还算是艺术,我也还算有一分勇气去对视他们灼热的凝视。

我抬头的时候漫天星斗,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每一束星光到达眼睛的距离。收回目光的时候,不远处的苏知道正坐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阶上闪闪发光。我不知该如何描述也不敢预想会发生什么,一路跑回家尽可能写实地画下来,快递给郭熙。也许他曾经见过类似的人。

 

10月29 日 “我希望有一个(魔鬼)隐姓埋名地贯穿整部书中,由于人们不太相信他,他就显得更加真实。”《伪币犯日记》1921年1月13日
郭熙最新的来信让我愈加意识到自己只是碰巧叫做“贾斯文”而已,他竟然开发出了比我自己更完整的身份和人格——成功的艺术家,真正的贾斯文,一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人。他像一个疯狂膨胀的占位符,把我从一个“人”挤压成了一个“角色”,不管创作什么样的作品都自动获得了意义,变成等待被阐释与回收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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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郭熙作品自述中的第一章引用了贾斯文日记中的一段话,其中谈及自我与他者经验的拧结,更指出了艺术家身体中英雄般的真诚与责任感,还记得在一次讨论中他讲到我们当下的工作应是如芒在背的,应是要尽一己之所能去承受来自三百年之后的灼热凝视。本文是我对贾斯文这段日记的借题发挥,谨此补写其他诸篇,作为对贾斯文和郭熙的理解与想象。(张健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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